第27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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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六場雪
回到劄幌的夜晚,在下雪,時記臺高處的機械鐘盤影影綽綽的,幾天的北海道之行,如同上面的指針,一圈周游,歸于起點。
芥川的公寓在大通公園附近,也是程放的居所。
借着男友上樓更新行李的間隙,簡雪臨給程放發去定位:【你猜我在哪?】
沒一會兒,程放回複她:【怎麽在樓下不上來?】
簡雪臨掐了掐手指,也不是很清楚:【想給你們一點男人時間?】
程放:【沒必要,我不會原諒他】
程放:【這學期就搬走】
簡雪臨學小S翻白眼:【你也不到半年就畢業了吧?】
程放:【我搬我的,你對象都沒挽留我,你關心什麽?】
簡雪臨扯扯嘴角,退出聊天,又點進去,翻出上回程放分享給她的,還未做出決斷的餐廳鏈接,選了個名字最順眼:【不是說單獨請我吃飯嗎?我要去這家。】
短期內想讓他們講和是無從下手了。
不如把男人時間換成好友時間,畢竟她倆的感情更深遠。
程放果然不再抗拒,只問:【明天還是後天?】
簡雪臨說:【你決定。】
程放一如既往,不放棄任何擠兌的機會:【那得看你這個戀愛大忙人哪天有空了】
簡雪臨不再逆臺階而行:【明天吧。】
程放回個高冷的“OK”手勢。
正要再跟他說些什麽,車窗傳來輕叩兩下的動靜,簡雪臨轉頭,是芥川纮貼近的面孔,玻璃霧氣朦胧,她用拳頭塗出大大的愛心,讓他的笑臉變得清晰。
風夾着細雪,從駕駛艙的門襲入,男生快速坐進來。
簡雪臨擡手撣掉他劉海的雪花:“你和程放碰上面了嗎?”
芥川搖頭:“沒有,他在自己的房間。我把你買給他的面包放廚房了,也留了小紙條。”
“他的氣有點太大了。”簡雪臨不滿起來。
過去,她和程放也有過争執,但不會讓矛盾過夜,不是她大度不計較,就是程放腆着臉求原諒,有一次她趴在桌邊,程放就像表情包裏那種欠揍的鳥,把腦袋探來桌肚,真哭啦?
簡雪臨只想朝他臉上吐唾沫。
芥川纮驅車上路:“他有自己的情緒需要化解。”
簡雪臨說:“所以就要搞得所有人都不開心?”
芥川纮并無所謂地瞥她:“我沒有不開心了。”
簡雪臨側過腦袋觀察他:“好吧,你沒有不開心,那我也沒有不開心咯。”
她決定跟男友提前報備一下,這應該是戀愛裏的必要法則:“我明天中午要跟程放單獨吃頓飯,我答應過他。”
男生随音樂在方向盤上,輕點的手指,卡頓一下:“我現在開始不開心了。”
簡雪臨擠眉弄眼:“你也幼稚起來了。”
芥川纮回:“在高尚善良的雪臨小姐身旁,誰都會成為小心眼的家夥。”
簡雪臨皺皺眉頭:“怎麽聽起來有點兒……陰陽怪氣呢?”
芥川纮莊重地側眸:“我發誓絕對沒有。”
“雪臨小姐是充滿美德的人,”他重新看向車前窗,夜幕下的城市,彌漫着純白的雪:“光是對我沒有偏見這一點,我都非常感激了。”
簡雪臨納悶:“可我真的覺得你很好啊。”
她陷入天馬行空的揣度,思考半天也挑不出芥川纮的錯處,他就像戀愛班的全能優等生:
“好得像殺豬盤。”
“……”芥川纮翹高嘴角:“想要騙取中國綠卡的殺豬盤嗎?”
“誰說不是呢,”簡雪臨笑着接上,并好奇:“你那天和程放聊了那麽久,有把之後的計劃告訴他嗎?”
芥川一頓:“我猜,他沒興趣聽。”
簡雪臨雙手交叉:“那我明天告訴他。”
簡雪臨為好友說話:“雖然他态度有點惡劣,但心腸不壞哦。我老爸老媽都沒有電話轟炸我,說明他沒有打小報告。”
芥川纮安靜了會兒,濃郁的眼波偏向她:“如果,你收到信息或電話了呢?”
“那就實話實說呀。”她坦然地答。
又問:“你呢,你媽媽爸爸也不知道我的存在啊。”
芥川纮的左腮鼓了下:“不對哦,我母親比我更早見過你。”
“啊?”簡雪臨驚訝。
“她去上海參加文化沙龍,舉辦地點在你們校園,你當過她的導覽,”因為她全心全意,他也不想有所遮掩,就像毫不猶豫裸露的身體,也偕同着心靈:“很有緣分吧?”
一些畫面從記憶海浮出來,涮去上面的萍藻,簡雪臨福至心靈,低頭滑動朋友圈,很快鎖定目标:“是這次嗎?”
她又到長草的學生會群找大合照,照片早過期了,只有像素不清的影像,依稀看出芥川纮媽媽的模子。
簡雪臨有點可惜。
也感到驚奇:“怎麽會這麽巧……”
“這也是我倍感幸運的地方。”彼此确認後,芥川纮勾唇:“我現在不方便,回酒店後,我把母親和你的合照發給你。”
“你怎麽認出來的?”
簡雪臨心奇。
那會兒的自己,跟如今大不相同。此時重溫過往的朋友圈,滿是隔世之感,人生好像就是從一個階段駛向另一個階段,無法回頭。
北海道成為當中一站,因為下着雪,車可以不用開那麽快,她能停下來檢修自己。
芥川纮似乎奇怪于她的問題:“你又沒有中途換人。”
“是哦。”簡雪臨退出朋友圈,就像他在天狗山,言之鑿鑿回答她的,簡雪臨只是簡雪臨,無論什麽樣的簡雪臨。
春風得意的簡雪臨。
會在大雪裏迷途但望見另一種景致的簡雪臨。
芥川纮就是神賜給她的花束。
花束很香,但不濃膩,是麝香百合一般的純白,簡雪臨就坐在花朵裏,享用他的馥郁,也被他包裹。回到酒店房間,行李箱都來不及收置,他們就迫不及待地擁吻,簡雪臨的手從衣擺摸入他後背時,男生不作遲疑地脫掉了上衣。
他也像花瓣一樣細膩。
他把她托回床上親,由她岔坐在自己腿上,虔誠地躬低,用唇舌描繪她的點線與暗明。
簡雪臨适時停下,抱着他脖子呼氣:“我穿的打底褲是500D的。”
芥川纮不懂這類術語:“嗯?”
“壓力很大。”
“嗯。”
她的臉像喝高一樣酡紅,含蓄形容:“你太……明顯了。”
“ごめん(對不起)……”他極小聲地抱歉,想挪一挪位置,又被她的腿夾住,不準動。
芥川纮投降地埋進她頸窩,從脖子紅到耳根,緩解着,打算靜候反應過度的身體平息下去,又聽女生細語:“sugoi。”
他嗤嗤低笑。
“やめ...”芥川纮害羞得要死了,鼻尖在她頸邊蹭了蹭,吐出一段日文長句。
簡雪臨扶着他肩,隐約聽出自己的名字:“你又說了什麽?”
他含含她嘴唇:“懇求你賜我一死。”
—
翌日,簡雪臨将備忘錄裏的購物單截屏,發給芥川纮,又去找程放。
還沒到約定的烤肉店門口,老遠就看見程放,來日本後,他就漂染了一頭離經叛道的粉橙色頭發,還總問簡雪臨,他是不是穿常服都能在漫展被當做虎子集郵。
他爸就差把他飛踢出家門。
他雙手抄着兜,球鞋尖百無聊賴地鏟雪,瞧着已是個local,簡雪臨快走上前兩步:“放——”
男生揚高腦袋望過來,勾了勾胳膊,先行推門進店。
簡雪臨暗磨後槽牙,跟進去。
他在門後等待,打量簡雪臨兩眼,目光跑去她身後:“真就你一個?”
簡雪臨聳聳肩膀:“不然咧?”
“哦。”他淡淡應一聲,讓簡雪臨跟服務生先走,自己跟後頭。
注意到簡雪臨肩包上一晃一晃的烏薩奇,他雙目熱一下,迅速憋回去,吊兒郎當問:“你還帶着呢?”
簡雪臨回頭:“什麽?”
程放下巴一挑:“我給你代的醜兔子。”
簡雪臨怔了怔,沒有糾正,應下來:“這個啊。”
“對啊。”
“他呢。”他連那人名字都不想提,髒了嘴,可又忍不住問。
簡雪臨回:“買東西去了。”
“要送你香奈兒啊?”
“……”
“你好無聊。”落座前,簡雪臨刀他一眼,如實答:“我把我的購物清單給他了,反正閑着也是閑着。”
“哦。”很殷勤呢,小日本。
“他也讓你來?”
“你乾嘛老把人家想那麽壞?”
程放冷笑一聲:“我沒見過比他更陰暗的人。”
簡雪臨不能理解:“我一過來就夾槍帶棒的,乾嘛啊——前天還沒打爽,今天又要跟我吵一架?”
“那倒沒有,”她一勇,他就慫。程放喝一口面前的水:“只是想說到做到。”
他嗓音低下去:“說好請你吃飯的。”
“這頓我來請吧,”簡雪臨放下包:“順便跟你聊聊。”
程放撩高眼皮:“聊什麽?”
“我的戀愛,你的看法。”
程放停住轉動杯子的手:“我的看法又不能決定什麽了,你談都談了。”
他的颏肌用力地皺了好一會兒,像在死死按壓什麽,最終才說:“我覺得,你太草率了。”
“你知道他喜歡我好久了嗎?”簡雪臨也不可思議。
程放眼睑微垂:“不知道,”又氣急敗壞:“知道能讓他去給你接機?”
他急促地眨着眼,怕眼睛說出,我也喜歡你好久了啊。
只能靠這種小動作,把潰散的不甘逼回去,“即使他單方面喜歡了你好久,幾天能認清一個人?還是日本人。”
“好是能演出來的,簡雪臨,我也是男人。”他滿腔郁悶:“你就是沒談過戀愛。”
簡雪臨回擊:“你就談過了?”
“我不談是有原因的。”
“因為沒女生受得了你的嘴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不也受下來了。”
“因為我是你朋友啊,我了解你,我知道你沒有惡意,”服務員端來切好的雞肉與和牛,生起炭火,簡雪臨一邊讓她,一邊說:“纮沒義務承受這些。”
“你來吃飯就是為了說這個?”她根本不了解他,一點不。他怪裏怪氣地學舌:“纮~”
簡雪臨直言:“你攻擊他的國籍,很沒品,讓我很不舒服。”
“日本人還說不得了?”
“如果他不是日本人,而是有別的先天狀況呢?比方他臉上有胎記,他有狐臭,你是不是也要攻擊他?就因為你覺得這樣的他低人一等,配不上我。”
程放沉默了:“我覺得沒人能配得上你。”
“謝謝你了,”簡雪臨深呼吸一下,把雞肉一塊塊送上烤架:“我還不想孤獨終老。”
“我也只是……”程放幫助她整理和攤平那些鮮嫩的肉片:“希望你有更靠譜,也更順心的關系。你上班很辛苦了,不想你吃更多苦。”
“這是我選的,”肉在炙烤下,滋滋地蜷起,火光映兆帕礁鋈說牧常簡雪臨的眼睛也灼灼的:“我知道自己要面對的東西,分歧,距離,哪怕是抛棄。
程放下意識橫眉豎目:“他敢抛棄你試試?”
簡雪臨發笑,丢了塊雞肉到他面前的碟子:“我不要你的祝福,我只要你的尊重。”
“我尊重你,”程放把烤肉夾嘴裏,嚼吧嚼吧:“但我做不到尊重他。”
“如果……”程放的眼眶火燒火燎,他揮手在面前趕了趕:“我靠,這煙,熏死我了。反正,你爸媽要是不同意,我爸媽在背後說閑話,我也不會替你——你們說話的。”
“我才不要。”簡雪臨高傲地說:“從小到大,我哪一次沒有捍衛和證明自己的決心?”
“你小時候整天像猴子一樣上蹿下跳,惹是生非,我爸說別跟程放玩,我也說了我就要跟程放玩。”
“現在我們是二十年的好朋友了,”她挽高嘴角,學他的話語和動作:“靠,這煙,是很熏人。”
“簡雪臨,”程放再憋不住,用袖子潦草地抹了把眼睛:“我真羨慕你。”
“哈?”她不解:“羨慕我脫單?”
“是啊。”他的眼神閃爍一瞬。羨慕你什麽都不知道,那麽輕松,那麽英勇,從過去到現在,永遠如此,永遠魅力無窮。
“你早晚也會脫單的。”
“不用祝福我,反正我不會祝福你。”程放倔強地說着,很想找個地縫大哭一場,盡管前兩天他已經宣洩了一次又一次。他悲悶,懊悔,妒火中燒,想像多啦A夢那樣時光倒退,但最後的最後,暫時的暫時,他不想讓她知情了,給她徒增煩惱。
也許來日還有機會。
也許再無可能,要目送她身覆白紗,以至交的身份。
他都不忍心摧毀她久違的輕盈。
又或者,就是那個讨厭的人說的,他不夠勇敢。他是個懦夫。
離店前,簡雪臨特意說:“還有件事想謝你,沒那麽快告訴我爸媽,不然這兩天我肯定不得安生。”
程放漫不經心:“哦,忘了,馬上出門就告狀。”
簡雪臨知道他不會。她撥通芥川纮的電話:“我好了,你在哪呢?還沒買完?啊?我真的帶不了那麽多——”
程放偷瞥她幾次,這樣無憂無慮的語氣和笑臉,他很久沒有在視頻裏見過。所以,等她挂斷通話,在路口分別時,他改變主意了:“簡雪臨,我決定祝福你了。”
女生睇他一眼:“毛病。”
祝你開心,健康,輕松,無畏。
“祝你回了上海不堵車。”他說。
“祝你論文統統一次過。”她回。
難得沒有互怼,兩人齊齊掉頭作嘔,又相視而笑,在車水馬龍的異國街頭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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